大年初一,孩子们回来给我和老伴拜年。子孙辈给长辈拜年,事关人伦。那天天气大好,我去了三个地方:合肥植物园、市苗圃(清溪公园)、清溪小镇,去给草木拜年。人给草木拜年,则事关自然伦理。拜年的本心是感恩。如果没有草木将太阳能转化为生物能,人类作为异生营养生物,就无法生存。草木既是我们的初始恩人,也是终极恩人,所以给草木拜年,天经地义。

植物园经过半年内部整修,春节刚刚对外开放,第十八届梅花展,同时拉开帷幕,所以游园的人络绎不绝。这个园子里的水杉、杨梅、喷雪、湿地松、望春、结香、秤锤树、花叶栀子树、紫藤、梓树等等,是我结识多年的老朋友,我和它们一同生活在这个城市的西部,以往,我大体按二十四节气,来到它们植根的地方。它们发芽、开花、结实、落叶之时,会有不同的模样,然而,无论枝繁叶茂,无论花枝招展,无论果实累累,抑或落叶萧萧,它们的样子,总能唤醒蛰伏于我精神里的美感,激发沉睡在我心灵中的诗情。

今天我是专门来拜年的,虽然没有打躬作揖那些虚礼,但内心却是充满了仪式感。我从它们身边经过,看到老友们在阳光下,静待春天的来临,那副安之若素的神态,让我感到亲切与踏实。杨梅与结香的花芽开始膨胀了,我送去一个祝愿;喷雪与火棘的老叶尚未脱尽,新的叶芽的舒展,业已近在眉睫之内,我递过一声问候;秤锤树与紫藤的种粒、种荚还挂在枝头,我做了一个鬼脸;繁缕与球序卷耳细碎的小花,悄无声息地开在路旁,我则让笑容也在我的脸上绽开……

植物园内,有梅林,有梅园,有梅庭,有梅馆,琳琅满目的梅花,烘托出一片疏影横斜、暗香浮动的早春天地,只是相看两不厌的,唯有绿萼。绿萼没有脂粉气,没有富贵相,一如山中高士,林下仙姝,我不知道在未来的春天里,绿萼能不能结出和她的花瓣一样颜色的青梅,也不知道有没有一位小郎儿骑着竹马,绕着她转,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她,而把所有的疑问,都隐藏起来。

后来我又赶往苗圃,门口的牌子,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“清溪公园”?其实,换不换都无关宏旨,我是来给那一架木香拜年的。这丛木香规模或体量,至少在合肥是无与伦比的,盛开的时候,犹如一面花的瀑布,给人以震撼。这丛木香与我的交情匪浅,我在木香架下坐了一会,一面交流彼此的气息,一面相互凝视,相互呼应,相互慰藉。

清溪小镇里的花木店多半不开门,这是预料中的事,但我还是要去那里,因为全城最好看的报春花,都集中在那儿。我要赶在新春佳节,向报春花们道一声:新春快乐!我在一个花店里,就拜望了二十多种报春花,红、黄、紫、蓝、白,五颜六色,流光溢彩,一齐在为天地报春,为人类报喜。报春花虔诚的模样,感染了我,我不由自主地举起右手,一一致意。终于体悟到,给草木拜年,除了用心,伴之以肢体动作,也是行之有效的。

给草木拜年,对我这个思长林而志在丰草的人来说,无异于一次精神洗礼。

我在这些无言的朋友面前,尽情体会做一棵草木的感觉:被安放在原野上,由土壤和石块支撑着,从大地的深处,汲取纯真、顽强和谦卑,然后把大地赐予的美好情愫,变成一片叶子、一朵花蕾、一粒果实,高挂在蓝天白云之下。

从清溪小镇出来,私家车填满了停车场,公交车无法到位,只好沿着西二环步行。起着赶着,似乎听到一种声音,自远而来:像一切不畏风雪压抑、摧残的草木那样,随着春临大地,重新开始吧。

凡有恩于我们的生灵,都应当是我们的拜年对象,这是自然常理,人之常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