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。春雨。

蒲公英的春天,是一个绚丽灿烂,充满梦幻的季节。蒲公英破土而出之日,便是万物复苏、勃发生机之时。

时光在年复一年中轮回,季节在花开花落中循环。蒲公英跟季节的脚步,随冰雪的消融,在春风的千呼万唤中,经春雨滋润,从大地深处破土而出。一夜之间,大地上点缀着嫩嫩的绿意,清爽、新颖。

祁连山下的4月虽然还是春寒陡峭,但在我心里它依然有田园诗般的韵致。杨树抿着小嘴迎人,田埂、坡地,阴洼处的春雪一点点的融化。湿漉漉的黑土,像学生铺展的作业本,期待农人描绘美好的图画。灰黄的芨芨草在田间地头摇头晃脑,村子与村子之间的空带地,有草滩,水渠,宽阔的天空像大海一样的蓝,威严的祁连雪峰,脱去了戎装,露出慈祥和蔼的面容。蒲公英从枯黄的草丛中露出葱郁的叶子,与跳跃在树枝上的云雀遥相呼应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,蒲公英携着大地深处的秘密,把朝露的纯洁,空气的激情,阳光的明快,以及不可名状的幸福都集中在欢实嫩绿的绿叶上。

蒲公英,一种极其普通的菊科草本植物,它不择地域,不挑土地。不管荒滩野地,无论杂草丛生的沟壑,都坚守着自己应有的本分,不羡花香,不慕树高,只要有一点雨露,一丝阳光,栖一点赖以生存的土壤,就会发芽、快乐地疯长。它生长在不同的区域,但习性,形状基本都是一致的,只是各地为它取名有区别,有的地方称它为婆婆丁,或黄花地丁,而我的家乡人却为它取了一个与女子一样清秀的名字,黄花子。

家乡土地上的黄花子,仿佛土生土长的村姑,每到春季便迈着轻盈的步子,伫立在亲人们的面前,羞涩中带着质朴,轻盈中透着灵气。

记得在老家生活的那些年,春节过后,立春好久了却依然看不到春天光顾。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,依旧沿着日升月落的自然规律,在萧瑟的春季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。清明过后,大地渐渐复苏,蒲公英将绿色的翅翼展现在人们眼前,寂寥的大地上立刻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绿意。绿色虽不起眼,更连不成片,但很新颖,很温情,宛若乡村少女,幼稚腼腆,两腮挂着高原红,抿着小嘴,眨巴着眼睛,透着朴实的青春气息。

蒲公英是大地的子女,也是乡村人心中永远的牵挂。如亲人般的情,如恋人间的爱。当然,那时年少无知的我,对这些全然不懂,只是跟着姐姐们奔走在河滩、地埂边,拨开枯草,弯腰、低头、仔细寻找黄花子的身影,寻觅散落在大地上的绿意,为枯燥的生活带来些许的新意和情趣。

那时候农家人的饭菜极其简单,也很单一。前一年冬天腌制的酸白菜,人口少的人家能吃到来年春末,而人口多的人家如果计划不周或稍有浪费,就会有一段吃开水煮土豆或煮萝卜的清淡日子。所以春天里农家人期盼黄花子的愿望自然是很迫切的。尽管刚出土的黄花子只有嫩嫩的小叶片,但还是被勤快的家庭主妇们视为稀罕物。她们不顾天气的寒凉,或是平整、或是拍打田地里的土块,手里总忘不了握把铲子,忘不了腋窝下夹个芨笈筐子。走在地埂上眼睛不停地到处搜寻,河滩,坡地,沟壑、林带都是她们搜寻的目标。沉寂了一冬的大地,被晃动的花花绿绿的身影点燃了生机,点燃了激情,那飘忽的五颜六色的头巾仿佛招展的彩旗。

女人们遇到一起,第一句话便是“你今天挑黄花子去了没?”“挑的多么少?在哪哒挑的?”一问一答,神情里有欣喜也有自豪。

一朵一朵的蒲公英,被挖出来,抖落掉根部粘着的土,即刻有种稍稍的失意,仿佛与它亲爱的土地做最后的诀别。

主妇们赶着饭点,挽起袖子点燃柴草,拉开风箱,噗嗤、噗嗤,灶膛里跳跃的火苗染红了锅底,袅袅炊烟带着希望与憧憬,飘荡在村子上空。一家一家,家家的烟囱里萦绕着炊烟,户户的小院里都弥漫着蒸汽。那滚烫的开水泛着花儿,打着转儿,在锅里奔腾着,青绿的蒲公英准备接受上饭桌前的洗礼。

用开水焯出的蒲公英,依然是那样的楚楚动人,色彩也更加分明。绿的叶儿,白皙的根茎,撒点葱花蒜末凉拌,也可以清炒,还可以做汤。那些躺在盘中或瓷碗里的新叶,挤在一起带着笑,发着亮,饭桌上顿时添了新意,充满了乐趣。

蒲公英植物中含有人体需要的醇、素、胆碱、有机酸、菊糖等多种健康营养成分,全草供药用,有清热解毒、消肿散结的功效。同时含有蛋白质、脂肪、碳水化合物、微量元素及维生素等,有丰富的营养价值,也是药食兼用的植物。

在我看来,蒲公英是大地之魂,它所在之处,无论是茎,还是叶,对人类都有极其重要的作用。它匍匐在大地上的样子,好像锦绣衣衫上点缀的花朵,一朵一朵,总是那么富有生机,充满韵味。

很多年过去了,每到春天,我就开始怀念在老家下地挑蒲公英的日子。这不是矫情,是一种真实的思念,现在想想,虽然在土地里挥鞭舞叉,骑驴背筐,满身粉尘土屑,但闻着泥土的气味,嚼着吸有大地精华的野菜,享受着阳光的温暖,吮吸着空气中清爽的味道,周身便涌动着暖暖的惬意。

春天,是蒲公英的,也是我的,是所有生命拥有的……